题目是一句词，纳兰性德的。全词如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

　　纳兰词长于情也深于情，短处是有的时候过于直抒胸臆，显得浅了，反而没有多少余味。比如这一阙，就有点这个毛病。但有了第一句话，整个的问题都可以忽略不计。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一句，实在是令人哑然。小时候看红楼，从不愿意去碰后40回。不是瞧不起高鹗，而是没办法接受：怎么那么好好儿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变作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后来读书，看到一句话：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所有的名字所有的故事，都是写在水上的。那些波澜和涟漪，在当时看来是惊心动魄，而长江滚滚，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而已。流过，终无迹。

　　碧血剑在金庸的书里不是最出色的，甚至可以说是平庸的。但间接写到的那一段历史，却与甲申三百年祭不谋而合。最不能忘的情节，居然是李岩从容自尽前吟唱的那首歌：早早开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当时的心境又如何？是否想起了初见时君臣相得的礼遇和挣一个太平天下的夙愿？漆黑一片的世界里，有喑哑的胡琴声响起：神机妙算刘伯文，料不到，大明天子坐龙庭，文武百官命归阴。昨日的一缕英魂，今日的万里长城……

　　想起了另一首词，文征明写的：“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这个“飞”指的便是岳飞。他是看到当初高宗给岳飞的手谕，亲切温和，推心置腹，如对家人，因而有感而发。悲剧往往都是这样没有征兆的开始，而种子已深埋在初见的那一刻。隆中初见，羽扇纶巾，笑谈中三分天下；再见时已是白帝托孤，六出祁山，壮志未酬身先死。西厢初见，风流不用千金买，月影花移玉人来；再见时却是弃掷今何在，悔教夫婿觅封侯。梁山初见，天罡地煞席卷天下，那一派豪侠风光令人血脉偾张；及至再见，听潮而圆，遇信而寂，寥儿洼招魂幡动，依稀鬼哭。金屋初见，千娇百媚，永世相守，而色衰爱驰之日，终于千金难买长门赋；华清池中温泉水滑，长生殿里夜半私语，又有谁会料到结局是马隗坡前数丈白绫、一抔黄土？

　　年少的意气风发，最初的感动和梦想，在时间的浸润下渐渐磨灭；一见如故的亲切，山盟海誓的诺言，只剩下一个依稀的背影。朋友是用来出卖的，情感是用来遗忘的，美丽是用来摧毁的，忠诚是用来背叛的……金甲的战神披着天边的彩霞在故事中定格成永恒的记忆，猜得中绚烂的开头，又有谁见到了那早已注定的结尾？

　　初见，惊艳。蓦然回首，曾经沧海，早已是、换了人间。

 

 引子：

你，被人提及太多又太久。自古来便是这样。

从文字到影像，从天堂到佳人，描的画的，形容的全是你。

四季是你，粉墨是你。阳光雨雪，红绿白紫，统统是你。

某一夕，天地造就了你，某一些时间，各式人物又开始磨琢你，于是，自此，一切的一切，便只为你，便只成为装点你的配饰或背景了。

你历过大场面，见过帝王将相，经过硝烟战火，豪放派的旧典让你若戏台上铿锵出场的武将，正战的兴起，但听晃啷啷一声锣响，所有时空转换，人物过往、朝代变迁，天地皆崩于前，你只沉静着面色不变。

恍然间，帏纱变换，铠掉甲散，长发披肩，你又幻成婉约佳人立在水畔。轻轻纤手，捻一黄页旧书来将往事细细念。

便是你这颗细致柔顺却不持傲骄宠不可亵的心吧，引得那些许迁客骚人的仰慕。

所以，你总与那些缠绵绯恻的情事杂在一起，总也分不清究竟是风景还是人物湿了所有的眸眼。

你盛名广远，总以为你会因此而生些俗媚，而亲近了，却丝毫不觉。纵是烟视媚行，却丝毫不曾沾染浮夸之气。纵是金钿银钗的富贵着，却丝毫不曾有些铜臭之气。

便诧异了。

刚柔并济，出尘入世的，你，皆全了。

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

竟找不出你的差池，于是，原有的那颗怀疑你被过度渲染的心，便服下来。

若经经千万人，终，沉在你的榴裙之下了。

一、只能是重逢

与西湖这次，算是故游。

那年冬日，曾来过一次。只能算是过客，匆匆一行。算半次公干。

记得，是午后。经雷峰自苏堤慢慢走。同来的，只是一友人。各自心事，各看各的风景。两旁的叶子稀了，却见了满树跑的松鼠。也不怎么怕人，来来去去的飞着，天生的鬼灵精。

还见了若干种类的飞鸟，大小色彩不一。两人猜夺着，慢慢一路走来。

湖水依稀是安静着的。或许因为冷，又或许因为等待某人的一颗心而无心细观它，而便得不耐了。

原本那人，说好午后会面一起游西湖的。却不曾想，因为一些事而耽搁了。

记得故意留了许多景观等他看，却不曾，这一留，一直隔了这许久。

原是说好浅草没马蹄的时候来。谁都晓得阳春三月下江南。偏遇一些意外的事不能成行。

随着太阳越来越烈，便也不再想了。到了呼吸都过热烈的时候，去哪里都会减了兴致。恰又是赶到一些不能拖的事，他去无锡定夺一些事情。于是，自然便延伸到杭州之行了。

果不其然，阳光烈得任何遮阳的伞都抵不住。还好，时间方面松紧由己，没有随团旅游的似行军打仗之苦。去何处，何时去，都在自己了。

于是，等了一个云遮阳的时间，便整装出行。住的地方离西湖不足二十分钟，并不找车代步，一路踱去。

也不知有几人似我这样心里暗暗藏着与世的叛逆。对所有宣传的东西皆存着一份不屑的怀疑。

甚至对天堂。

它盛名太负。总感觉它似一金装盛裹，并郑重保护的尤物。

虽然也满载了各种战事阴谋，帝王名将传说，但也总喜欢归她作女子一类。不知是不是苏学士那句堪把西湖比西子入目太久的关系。

或许，还要在再加上西湖边上韶华之年便失了魂的苏小小、和拼了千年的修行也要和那个不仅没有男人味不说，还弱不禁风的许家公子在一起的白娘子的影响。总之，它的情事便似千年不变的湖中之水一样，湮湮荡荡的浸着所有的人。

虽秦潍，扬州，也皆可比做女子，只是一提起便不着意的先想到殷殷的绯色，或是满河的画舫艳妓，或是二十四桥上吹萧的玉人，从而使之沾了风尘，总让人生些莫明惆怅。

难得的，眼前的这一位，虽风情万种却不风流轻窕，虽静柔深情却不矫情泛滥，它似一才情闻世且历过诸多社会大事的名媛，需你小心并恭敬着拜访。

只是，与它经年在画册、图像上的频繁的邂逅，对它的种种早已烂熟于心了。真正见了，却也不见得有图像上那般有诗意。毕竟，与来的季节、时间皆有关系。若要深解一处风景，便似交一友人，非是时间的沉积而不得的。

其实，这在它，也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之处，在种种盛名之下，见它，也只能寻着那些被演义了若干年的一些些传说一些些典故慢慢考证，而失了人生初相见的惊觉和悸动了。

似去会一个早已熟捻的人，不猜不夺，恰似历了经年的默默重逢，也便只能是重逢了。

二、这一岸的前生今世

自东而入，离了车道几步，便踏上湖边砖地。苍苍碧树，照例先看到的还是松鼠。三五只成群的嬉戏。用相机拍了许久，临终一看，按快门的手指，还是没有它变化姿势的迅速。

沿着岸至断桥，一路蜗行。记起那年冬日来时的那场雪。虽遇雪，却太细，未有留下痕迹，赏不到那著名的景致。

不过诸多景观在我，却大多只有听上去很美的意境。经文人的笔一描，再一般的景致也能绘出天仙美景。想着岳阳楼，执笔的老先生，仅是听闻便挥手写就古来佳句，若是一见之下，还不知将如何金描银绘。

只是还有一说，见得远没想象出得好，其实，便也是一个意思。距离产生美，千古不变的名言。

博物馆旁的文澜阁在重修，不能方便进入。倒是很希望再看一看。家中尚有在它亭廊里独坐的照片，并未曾笑，面上只带静然。背景是它的正殿，兼着一片细雪，当时并未留意，不曾想拍出来效果竟是那样详和，并兼了一份历史的凝重。

关于杭州的前生今世，悉数都收在这间馆里了。很想带他去看看，事隔这许久，却还记得豪华到让人瞠目的那顶民国时代大户人家女子出嫁的八抬大轿，及一干随行行头，还有那柄传说是勾践使用过，出土时，色泽不变，刀锋尚能勾破十几层纸的宝剑。只因出来晚了，怕未观完便闭了馆，他的心也不在于此，便还是放弃了。

路过孤山，天色渐晚。牵了手便要去登。闻到异香。见海碗大的花朵，白艳艳的开着。似莲，却不着水，然后又这样放肆着生长。他说，广玉兰。

也唯有玉兰这花才会生得这样。春天的普玉已开得旁若无人，不知冬眠的时候吸了谁的精华，肥硕硕的招摇了一树。它总引我想起丰乳肥臀的词眼，尤其是那厚腻的花瓣，肉肉的手感，总嫌它风流太过，即是白色，也看它是淫绯的性格。每每看它花瓣染了黄落败的时候总有种幸灾乐祸的得意。

不过这广玉却着实让我惊异了。因为实在生长得过人。与南来一贯见的纤花细树倒成鲜明比较了，分明是有些过份。在孤山半腰，才刚刚拍得它的树冠。然后便发现，越高处，花朵便开得越盛。盖在碧绿的叶上，硬生生的张着白玉般的面，沉静而广大，肆无忌掸的惹人妒忌。

它生得这样钢强，就连一旁萎了的花，也顽强着在枝上挺立着，打眼看去，像旁枝生出的另一颜色。而落在地上以后你又难觅它的影踪了，它已和那些枯叶混在一起，同一形状同一色泽，不仔细辨认，根本寻它不找。我便晓得，它定有颗完美倔强的心，死便入尘，不留残败在世，而即使萎顿，也是完整尽可能美好的呈现着。

我倒是对它另眼相看了。

喜欢沿路的石栏。每柱上皆是浮龙，便晓得年代不久，却因终生不见得阳光，被树阴湿气也润得旧旧的了。拍了一张最完美的，效果极好。

看万菊亭的简历，一边念给坐在石椅上的他听。是民国修成，因当时亭边摆满了名贵菊花，才得此名。正念得兴起，他大叫起来。赶去一看，原来他裸露的皮肤上被蚊虫叮了十几个包，惹得我兴灾乐祸的笑。

天已午后，树木遮天避日，越显阴暗。不喜欢阴气十足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哥哥电影看得多了，总想着些树精花怪的，说不定会在哪一时显现出来，被美人迷了去不怕，怕就怕回头要和什么老大打拼的，自认不是对手。

他执意要到山顶，十几步便到了。行得上去，才发现原来同文澜阁是一线而通的。

只是不晓得当年可曾有帝王也行过这里。忽然又记起文澜阁里天子与群臣曾赏月赋诗的修亭。

又絮絮的说与他听，那方尺寸，三四人就座已算多说，而下方可以立足的地方也是少的可怜。也不知天子当时的一干随从是如何候旨的。

我总嫌南来的建筑物什精致得过于小器。孤山上的石座连椅也是我取笑的对象，刚容下两人身形，如家常摆设。湖畔得的宝淑塔，也被人称做美女塔，倒与其修长纤细的身形很像。但也就南方可以生出这等玲珑且又节省的建筑罢。怪不得常听写字的人说，南方呆得久了，一定要北上看一看高山阔水，生些豪气。

没有自原路下山，只沿路而行，竟到了西泠的后门。我最喜它，抬脚便进。它也是珑珑纤巧，那年落雪时我正下到它隐在绿林的亭里，曲折的石阶，满目的苍绿，再加上柔柔的细雪，忽然便记起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蚁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想着这样的天气，煮一炉酒，几张小碟，或一两知己，或自斟自酌；几卷书，一方墨，丹青细描的，是何等惬意的事。本就是宅子改成的印社，所以这方天地，更觉亲近。

想想都觉得奢侈。旧时才子的生活，即是现今人也非一般可以望及的。

当然也包含这意境，也难怪江南多名士。美景易生情，还有什么比情操更能刺激学识的。

这一时，我有的，便只是倾羡。

他更是个贪心的人，一路上看到绿意盎然的碧树从中探出的飞檐吊瓦，便寻思若是自己的宅园该是何等幸福。

听他说得神彩飞扬，也不打扰，全当精神安慰。

转身便是小小，旁还有武松长眠。不知若小小无事念起“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时，这位打虎英雄会不会觉得“括噪”。印象中，他好像除了一身浓度可以高于酒的热血，也没什么柔情可言。

关于小小墓，曾在去年一干文人之间引起不小波澜，一度成为各刊焦点，网上更是吵得不异乐乎，都是激昂文字，一方不赞成对小小墓的任何装点，说成是崇尚妓女文化；一方说不能看人出身，但凡是美好的东西有什么不可以让人赞美的。倒是赞同后者，亡国自杀的柳如是、莫泊桑里的羊脂球诸如等等，比起身边的一干正经人来更让人心生感慨，英雄出身又有什么关系。这种东西就怕上纲上线，说小小是妓女文化，那白娘子岂不就是封建迷信了。

西湖少了这些文化与迷信，怕是真会沦落从政从商了罢。

再前不远处还有岳老爷子的庙堂，西湖便是这样并济兼容，这一厢刚刚会悟了小小与白娘子的阴柔传说，稍一转身，便是铁骨铮铮的坚石汗子和流传千古的民族英雄，自然中间还立着那位不爱胭脂爱武装的秋谨。古远与近代，传说与现实，名著与逸事，就这样在眼前交织过往，目不暇接，就在你犹犹豫豫穿梭时空的这会儿，身后车道上的喧哗便又将你生生的拉了回来，让你连叹息都来不及。

一路行下来，便有了倦意，周周转转中便到了曲院风荷。一脚踏进去，便不想再走。太阳倦了，光线柔软的像女子的青丝。

树木修竹，兼了满满碧荷，在这里浓到极处。

曲曲折折的是亭廊林道，风起时，满是草木的味道。

与他商量着，找一落雨的日，便各拿一本书来在这里憩着，一边品茗一边听雨落荷塘的声音。

想想便觉得美。

不忍走，却更想看看风景深处，沿了石板路行着，恍然又是碧水一片了。若不是成了一群蚊虫的大餐，或许一定是要坐到月上柳梢的。



三、九溪，龙井，向前走，莫回首

这一日，我起得早，他一贯夜不寐而晨不起，好时光白白让他费去，倒是对得起所付的房费。

我便溜下楼去寻东西裹腹，回来时，他便起了，问我去龙井还是虎跑。选了前者。因为名字美得让人心动。九溪烟树。很想看一看，九条溪水升腾起的雾气如烟一样迷蒙了树的样子。

这次出行一直都乘公车，缓慢着行走，浮生闹市一并收入眼底，便觉得自己并不非是外人，而去九溪这一路，两边郁郁的树木更是养眼。

刚下车未待辩清方向，便有人上前搭话问是否用车。他一时来了兴致，择了一辆机动三轮。倒是第一次做这种车型。迎着凉风一路晃悠悠的进了山，周围景致尽收眼底，大似敞篷的感觉，便庆幸刚才没有坐普桑。

很快便和驾车的人混熟，一路说个不停，到了九溪。

一眼望到那挂白水，长长折折的自山涧飘下来，正中嵌着一座拱桥，桥下躺一片苍水，四周浓郁的绿湮了满眼。

不曾想到票价只有两元，这种付费的价格在记忆里的小时好像还依稀遇过，在无一处不用金银衡量的时下，听上去总感觉诧异了。

他这一时却一心只想龙井，指着白水告诉我，这便是九溪了。我一时没有转过弯来，一旁载我们来的车主便道，九溪不是九条溪水，九为最全，数之最大，圆满之意，因为皇帝曾来此，便为讨个彩头，附和的意思。

当下有些失望，来便来了，进了园内总也要看看。后来查了资料才知，确有九溪，只是绵绵几公里周转下来，流入钱塘为终的。而这里，是其中一条，取了这个名字。

水这样清，依稀像家里的泉水了。一直喜欢泉水，九溪便是泉的感觉，至清到纯净，却不至无鱼，水纹里饱含了生灵。有生命的地方，才会有生气。

沿瀑而上的石阶有些陡峭，如同隆隆做响的水一样纤细。两者挨得如此贴近，总忍不住探出身去抓一把水来嬉闹。

极方便将镜头挨近水边，拍那些淘气的水珠。

他问我要不要上山，天气热得我没了心思，他更是乐意如此。

我说九溪和四门塔竹林的瀑布差不了多少，他反驳我说水没有这里大。我笑，总归一样，还是文人厉害，如此好听的名，不知枉了多少人。

出得门来，原本说要带我们去龙井的人，却不肯再走，指点我们自己沿山路不出十五分钟便到。晓得他是怕过了那边再接不得客回来，大日头底下的拉生意也不易，便未勉强。

再密的林也挡不住太阳的温度，即使在树阴里走着也还感觉燥热。我是懒人，又离了水边，走路对我来说像是一种酷刑。

山路崎岖多碎石，顿时明白为何他不愿再开车向前。一路上却是极静，若不言语，除了偶尔一两声鸟音，和细碎拖沓的步子便不再有何声响。

想象中的龙井，定是个安静密树遮天的所在。只是走出了若干远，还是不知它在何处。

正与他互相猜夺着，便遇到几名妇人在路边歇着，于是便过去打听了一下，原来在前收口处，有房屋的地方便是了。事情总是在人失去耐性的时候，柳暗花明。

有一骑车的妇人听得他的问话，便下了车来，一边陪我们走着，一边与我们谈话，讲起龙井，晓得便是山上的一口井，问之来处，说是因皇帝喝此水泡茶，便叫这名了，又说是水好，等等如此。然后便指点给我们看茶树，问我们自哪里来，问完便笑起来，开始还以为你们是本地人呢。游客少有在这里走的，一般都不来这里。

一路行一路说，便进了村子。若非她说，也想不到便是这里。小，却干净。空无一人的街道，安静得说话都觉得是打扰。若非开着大门，仿若这里是空城的。

她邀请我们去家喝茶。推辞说不去，恐扰，她说，客过我家，客来，我留，都讨个吉祥。盛情难却，便跟了进门。

大门入口处简单的用瓦搭了顶，与正屋连成一体，又自成一室。摆了一口闪着时间打磨的铁锅。细看下去，是连着电的，上方有竹编的背篓，整齐的罗列着。一看便知，是采茶的家什。

屋里甚是凉爽，跟她进去，才晓得原来家里一直没有人在。

人走不闭户么？我问她。

她一笑，自来就没有落过锁。我们这里都是这样。

那有人进来找你们也是没关系的吗？

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煽然了。民风纯朴，哪用得老死不相往来的水泥楼里的防备。

她端来两只沏了茶的玻璃杯，里面翻腾着翠绿的叶子，晓得，便是龙井了。

真的走的累了，坐下便不想起来，嗅着茶香，同她细细的说话。四十几岁的光景，声音柔柔的，每一句话的开头，总是笑容先生出来，看着都觉得舒服。

问起门口的电锅，晓得是三千瓦的高度，又问用什么来炒，答全是手工。茶叶折叠的片状，皆是手掌挤压而成，且并不戴手套。她说，正宗的炒茶人，只相信自己的手的感觉，这样温度才能控制的好。讲起她老公的手，在炒茶的时节，全部是泡，并脱皮。年年如此，老茧已结了一层。

听得我暗暗心惊。

聊到采茶，说是全村皆请外地女人，赶着一月采完。早晨四五点至晚上十点，皆在茶园，日日如此，不管风雨，直至春茶结束。

听她讲完，我便对手中的茶水敬重起来。久在城市，从不晓得这些细节，虽听闻采茶不易，却不曾想也是如此艰辛。

问她何以为生，答，全村皆是此茶。大凡都是祖上留下来的茶地，户口在这里的人均有地，若是嫁出迁走，地也要还的，然后再平分。

说起她的家人，母子连心，先说孩子，便说起高考，她说原来儿子一直不喜学习，问他考不上做什么，曾回答像父亲一样制茶。当父亲的听了也不恼，赶上一个茶季，教他去学。茶叶下锅，几掌手压下去，三千度的高温，不知轻重的便都是泡了，皮掉了几层。于是便好好学了，再不说其他了。

她说，这碗饭便要吃得苦。原来不能选择，现在能选择了，自然不希望孩子也受苦。

我在心里倒是暗想起来，是不是时间久了，这些世代的茶艺便都失传了，都会由机器代替了。 

一时说起梅雨季，她便说今年时节都较往年早了几天，大约梅雨也将近了。我指着冰箱问她那些斑驳之处，她答，便是因为朝湿。她说，来的人都以为我们生活甚好，住两层楼，其实是因为没有办法，冰箱都可以腐蚀，身体更受不了。一般的人却都以为我们富裕。

随口便又谈起收入，才知，一年三万几，全都由茶得来。抛去成本，也只有两万余了，所以不采茶的时候，丈夫一定要外出作工的。

他一时好奇，问她种茶有何成本。

她便笑起来，人工、肥料，还有请人采茶的费用，都要算在里内啊。这是一辛苦活，再热或再冷，也都要去照管的。

不知谁提起山上的野兽，便说起，有狐有野猪等等。

我知野猪的个性，野蛮且凶残，问她有危险不，她笑，不惹它是没有的，它看到人是躲的，但是你若惹到它，它不咬死你是不罢休的。

一袭话听下来，惹得我对养茶都心有余悸的，想是动物星球看多了罢。

就这样聊着，一时茶过了五六遍，颜色且淡了，也到了该告辞的时间。两杯茶付了十元，我倒外向了，以为是本土人的好客，尚不知会收茶钱的。他便笑我，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况是如此艰难的茶水。

只是不曾买一两，不知为何，却喝不惯这龙井，与早年间父亲曾与我喝得觉得味道差了许远了。不知是心结还是口味了。

听她说前方走出去尚远，要坐私家车行之，且一路不再有风景了。于是与他商量，且回罢，慢慢走，还有风景可看。

她送得门来听在耳里，便嘱咐：不要走罢。第一次来这儿，不能走回头路。信不信由你。这是风俗了。天子走过的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就这一句彩头儿，若九溪，若喝茶的吉祥，再到这不走回头路，句句都是与天子有关。一时便笑了。

入乡随俗，便也信了。好则听之。

出门不远便遇一私车。车主更是热情，生生的陪我们走了一程。确信没有风景了，便进了车里。

竟也被他以为本地人，晓得北方来的，一时便热情起来。说起他去过，赞一些蔬果好吃。又说起当地人的热情。他倒悉数起杭城人的节省了：想吃的时候再吃，已没有了，只能下次再来。不似你们，一人坐客，也是满桌的菜，生怕吃不足。太热情了。

一旁的他便点头，我们那里，喝不倒你，便是觉得招待不周的。不管你吃不吃，但一定要满桌子才算是热情。

一路说着，便绕到满陇桂雨。原本在网上寻得此处声名的青年旅馆，因嫌远便弃了。若是九十月间，住在此应是好的，满世界的桂子，不由得不爱，想想，便闻到那时空漂来的香气。

依旧乘公车，路过虎跑，迟疑的时候一恍便过了。又向往来时的那一片绿地，下了车才晓得，便是柳浪。

一路走了，看到一罗马亭车场，便唏嘘了一阵，哪里总有败笔。几只木质的罗马柱便唤做那些古迹，且用来停车，顿时觉得好笑。

入柳浪闻莺坐了片刻。沉了沉心，便走了。只因肚里馋虫做怪，打听好了河坊街就在不远，便想去看了。

后来才知，那里，去不去皆可了。尤是那家著名药店的酸梅汤，买了两杯，尝了一口便与他了，不喝也罢，依小时的味道，相差太远。

若晓得这街便似每个城市里后起的旅游购物街，便一定不去。

更是没有想象中的皆是美食，虽是旁边那条街皆是饭店，却也花了眼，不知名目的乱了心思。想吃道地本地茶，却不知哪家了，曾在网上细细搜过，却不记得有一家在这里。便放弃。

执了手，仍是走。想这几年，除了爬山，不再走过如此长久的路途，累，却欣欣然的。一直便这样走到看到各色皮肤的人，晓得到了卖零散小物的夜市，只是不知什么街，上次无意中撞到，这一时方觉得累了，索性离住处也不远了。 

四、慢慢走，也是一种幸福

灵隐早年便已拜过，便未再去。这一路是从花港走来的。不曾觉得鱼好，因今夏热得晚，也未赶上那满池的荷花，倒是觉得那个小小的孔雀园是好的。路过时，白孔雀正张着翅膀，亮着嗓叫着，风头着实盖过了锦鲤。

独留了苏堤未走。

我爱，除了西泠便是苏堤，不分伯仲。

没有因由，便是欢喜。

上次来，便想着与他骑辆双人的自行车一起走。这次问租车的人，答说不安全，早辙了。这一早字，恍惚了近两年，便觉得时间的痕迹了。

那人择了一辆黄色给他，到我，便是一辆粉色。

我不喜这颜色，那人笑起来，女孩子粉色好看。

当然黄色好，明黄恰配着浓绿，执意的换了。骑上去，竟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碰过这物件了。

这一路骑了，一时便到了尽头。我说回罢，我只在湖边寻一处安静的坐着。他便依了我。其实骑这一遭儿，也是陪我曾经错过的那一程。

回来的路，便慢了。默默的骑了，一前一后，时又并着。看两岸，苏堤正中，彼岸遥遥，却记得满是商所，另一侧是杨公堤，车来车往，只有这一处，时间仿若停了，风到这里也放慢了步子。三几的行人，大都安静着，不闻喧嚣的行着，细语叮咛，纤笑嫣然。

再凌厉的心，到了这里，也被眼里的一切化了去，而再不心生留连，便仿若对不住谁了。

寻了一个近水的座椅，车子相依的放在一边。

找了最舒适的姿势坐着，将脚散散的放在他的膝上，他拿了报纸来看，而我摆弄着相机，拍着可以网罗到的一切。雷峰，在另一侧看来是如此清晰，也是因了水的关系罢。他拿过相机来看，笑我自恋，两人执的手，和放在他膝上的脚也一并拍了。我只笑，不语。想着若干年翻出来看，还是幸福的。

因是顺着风，水的味道倒不那么重了，便只觉得好。

西湖好，重在人文，风景，它的水质，我是一向不甚喜的，因湖里内容太过丰富，便有腥的味道，常年便漫着浓浓的绿色。

只是它的好在博大广远，满满一片，虽浩渺不比太湖，只是在城市来说，它的面积，却刚好了。恰到能望至对岸，恰到水还泛着荡荡的波澜。

荡舟湖上，也不会有幸未尽便是岸的遗憾。

奈何这天气，实在为坐在湖上的人担心，这阳光怎么耐得了。

一直以为泛舟与这苏堤一样，细雨的时候来最好。这雨一定要落的细，却不能过于密集了，一入凡尘便消失的为最佳，让伞在这时只能算是风景。

想来，这一时佳偶双成的也必然多罢，不知有没有在这样时刻有向女子示爱婚的男子，一定满分成功的。

回头又想，这一路，也不知发生过多少痴缠哀怨的情事，也一定会有欲断魂的离别。

喜恨哀愁，这碧水，全是鉴证。这千百年下来，它只沉默着静观，不同的时空，情人的眼泪与欢笑却总是相同。

如此深情的地方，分手还是不要来的好，太过凄迷。若是一断刻骨铭心的过往，不管将来手边的人如何情深，再来这里，也难免感伤了。而为此放弃人间独有的地方，却又是何等遗憾，所以还是只将欢愉留在这里的好。

这时离水如此亲近，坐在这里，便如同在自清先生笔下的荷塘，有些事可以想也可以不想，所有的心事统统可以沉在水里了。回神的时候，竟发现刚才的时间全是空白了。

便只这样坐着，转头望一望相隔不远在路上或走或骑车掠过的行人，还有另一侧的湖面三三两两划过的皮艇，渐渐都成风景，这一时，过客便不是自己，而是他们。

拉过他的手来，左手扣住右手，用另一只手拿了相机反复的拍着，总想寻一个最理想的样子。他少有耐心的配合着，我知道，有些话不说他也懂。西湖的水自古便饱含了太多的情爱，用它做背景，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意境，不言而喻。

一切都忘记了，时光在十指相握中，伴着水纹缓慢流逝，这样的时刻，任何一种语言，都是苍白多余。

只想便在这里就坐下去。

还了车子，肚子却饿了，他吃茶蛋，我要了豆干，本以为景观这些普通的小食一定是味陈陈而寡淡，入口之后，却又不得不叹一下，没想到却是如此入味，茶与五香都发挥到了极致。

嘻笑着用矿泉水擦洗双手，抬手用纸巾擦去他嘴角茶渍，心底升腾起一种浸了经年的温柔。

回去的路，执了手慢慢走着，一时听到迎面走来的某女子，给身边朋友讲解的话音：所以说，苏堤，也叫情人堤……

分不清爱与幸福孰更多一些了。

五、处处皆西子

杭城的风景养眼，女子也不外了去。随处可见皮肤细洁，五官精致扮装适宜的女子。一路的吴侬软语，巧笑嫣嫣的。

上海女子总伶俐与精气多过些，概因为环境优越，面上还常带着不屑的神情，冷不防眼里的刀子便杀将出一把来，把你削个透彻。静默时，也是如钢的防备，总觉得过于漠然。

这里的女子即没有暗器，也没有坚盾，纯纯挚挚的面孔，绽在阳光下面。不来杭城，便不知女子是水做的这话的深刻。

每张面都是不语先笑，却柔而不媚，即没有柳弄曲巷内的小家的小心，也没有官户人家的傲气。

老祖宗人洁地灵的说法在这里发挥到了极致。

不知道是气候，温度还是饮食的关系，从女孩子到四五十岁的阿姨，皮肤都似琼脂一样细腻光洁。她们面上很少着妆，淡彩已算难得。唇大都粉红色，自然又闪亮着，随时有嘤咛的声音在那里转折而出。

裸露在外的皮肤白晰又包含水份，用羊脂玉形容太过厚重，用藕来比喻却又不够细致，用瓷来配又嫌太过硬冷了。

这问题一度让我为难，直到后来忽一日在乌镇的集市里看到新成的豆腐。于是便恍然了。这种豆腐，不似名唤嫩脂的那种一样柔软易碎，而是极富弹性，却又细洁如膏，濡润又不温腻，一切都恰到好处，用它来比杭城女子的皮肤最恰不过。

莫说男子的眼来来回回的不够用处，我是女子一样也抵不住忽然恍入眼眸的翩翩身影。这一时，我是妒嫉却又欢喜的。

六、西施舌，尚未成

曾专心的在网络里搜寻了若干的杭城街角美食，细细罗列了两张单子。准备夜晚时间寻来吃的。不曾想，除了将新华路上的餐馆顺着吃了，其它的却不曾寻到。在网络上有名的老头油爆虾还有等等。

至于知味观的那些个名吃美食，一早便尝了，不知是口味或是什么关系，觉得尚一般的。

对凡是大型物件装修豪华的店堂内的菜早就失去兴趣，而散落在街角巷内的家常美食，却一直是我向往的所在。还兴冲冲的四处打听，常弄得别人一头雾水。

总是想象杭城的美食遍街都是的，于是专找些小街里弄的走。除了发现一家路边卖牛肉的小店内的鸭血味道超好以外，路边随便一家的五香干与茶蛋，还有河坊街上的臭豆腐，也是要夸奖一下的。且在这里吃这些东西，绝对是超级放心，随便一家小店的内堂与都可以与星级的厨房比了。

因住的挨近新华路，便与此处的店面混的熟了。水果店内的西瓜，名曰早春红玉，到了盛夏，早春依然香甜，吃完后手指都分不开，甜得总疑是糖水泡过了的。

在不远处家常菜馆吃得上汤豆苗，鲜味足的让我惊叹。对他说便爱上豆苗了，而在此之前，绝对是把豆苗当成鸡鸭才吃的物什。若非南方本土人，酸菜鱼之类便不要尝了。实在与原味相差太远。

前一日才在央视节目里晓得什么是肉燕，在这里真真尝到。因为是瘦肉手工拍打压成的面皮，所有韧性质感十足，内里的肉又鲜美，味道绝对要比过所谓名扬上海的满含了猪油的吉祥大云吞。

动了心便想回来加盟连锁。说与他听，便笑了，他也爱极了无锡的小笼包，我说我们凑在一起吧，一定没得挑的。

人到用处方恨少，每到吃饭的时候便后悔不曾有几个杭城的朋友可以联系，当然不是要买单，帮着指点一下也是好的。

善解人意的杭州，绝非过客。

毫不否认，我是带着偏见来的。对声明在外的城市，总带着一些怀疑。或许曾与上海接触过多，总误以为这些城市里的人们大都是傲慢的。况且是杭州，不仅有历史，服装产业也罗列到全国第一，而应运而生的产业更自不用提了。这等双优的城市，由不得我带了有色眼镜看它。

然，我却大错了。

只是这里的人，却又不能单单以一句热情便可以交待，在里面多了一种善解人意的关怀。

我是个坚决的地图信奉者，概因饱受白眼的苦。于是行到哪里第一件事，便是购一份地图。

耐何，常常又很尴尬，多是因为找不到路标，而自己偏又不认东西。

那日在河坊街走出来，到高架桥下面便迷了方向。前方是西湖，却不知道河滨大道在何处。拿了图在路边与他一句句辩证着，不亦乐乎。

十分钟后，旁边一排档的人，终于按奈不住，杀将出来问道：你们要去哪里？他一句话出口，又引来一人热心着指点。

我曾暗观他刚才一直焦急的表情，直恨不得我们马上问他，概因我们委实不好意思总问人路，便天真的以为一张地图便可以解决。

几番话下来才知道，我们所处位置正是要去的地方，只因路牌是旧名，所以不识了。

这样还不放心，又细细数给我们过几条路口才是我们住处，一并连几路公车可以到达。

在孤山后山还曾遇一老者。与他正商量着后几天的路线安排，老者在身后搭过话来。详细给我们讲了除却西湖的周围景点，并推荐临近的一座山让我们一定去游。且一直伴我们走到山下分手才罢。

车站旁等车的女孩子，随口问她们行车，总会细细告与你说。说完还宛尔一笑，赠你一个惊喜。语气态度不曾有一丝不屑。小吃店里的女老板、水果店里的男员工、酒店里的服务生，从不曾有一个眼神态度让你感觉是一个外来客人。

夜晚在街头一路行着，也并不感觉陌生，阡陌安宁的小巷更似自家城市的街道。没有上海弄里的杂乱与潮湿，也没有深圳等等的括噪。与他这样说了，他也一并点头。

我便说，像熟络了的芳邻的家，暖玉生烟的候在那里，几上并放着一捧沏好的香茗，即使人不在，便也可以随意休息。在这里，绝没有仅仅是过客的疏离之感，它是真切并可以亲近的，随时展着颜邀你留下，若龙井殷勤煮茶的农家，若酝酿了千年痴情依然不绝的西湖之水。

若不是雨季早来，还要住些时日的，终敌不过这似打翻了情人泪的滂沱，急急的收拾了行装离开。

我知，这次与它的别离却仅仅只是开始。

只是，不由得不向它道声抱歉，曾偏见与它了这许多年。

      

   下午开大会老师还提醒我们要注意路上的扒手，晚上就被我遇上了。四川北路算繁华的了，和奚建莹正说话呢，感觉有人撞了我一下，转头，旁边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男生眼神掠过我抬头看后面的商店，我下意识地低头，包被拉开了，他马上就往后走。我摸了一下包里的钱包，还好还好。

   论文终于全搞定咯，放假咯。

    2004年最后一天，一寝室去西湖，看雪，好开心！

    2005年最后一天，与论文一起度过。

    2006年第一天，守夜到凌晨，外面焰火爆竹好热闹。

  12月终于到了，黑色12月，term paper已经在列队等候了。黑色12月，俞说是黎明前的黑暗。我嘛，现在只期待着圣诞节平安夜去张韬那改善伙食了，看他这回还敢凶我！！（记仇哦，呵呵）

 

      阴天，在开灯的房间，看了一早上的AGENTS OF POWER. 外面风好大，终于有点秋天的感觉了。